9成新雅迪电动车转让

我是在小区布告栏的层层叠叠中看见它的。A4纸打印，宋体五号字，标题加粗：“9成新雅迪电动车转让”。下面是一串数字，墨有些淡了。纸的边缘微微卷起，像一片疲倦的秋叶。我盯着那“9成新”三个字，忽然觉得，这或许不是一辆车的自述，而是一段人生急于脱手的、最后的体面。

电话接通，是个温和的男声，约在楼下花坛。车就停在那里，银灰色，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种过于洁净的、疏离的光泽。它确实新，新得近乎凛冽。塑料外壳没有一丝划痕，仪表盘亮得能照见人影，轮胎的纹路清晰深刻，仿佛从未亲吻过粗糙的地面。它像一个刚刚结束阅兵、军装笔挺却毫无硝烟味的士兵，规整，却也因此显得空洞。

“保养得很好，”他搓着手，语气是一种刻意的平淡，“几乎没怎么骑。你看，跟新的没两样。”

我点点头，手抚过冰凉的车把。这崭新，是一种拒绝。它拒绝了一场可能发生在春日傍晚、后座载着欢笑与风的驰骋；拒绝了一次仓促雨夜里，泥点溅上挡板的狼狈；也拒绝了一个寻常男人，用它驮着菜蔬、穿过嘈杂市井的温热日常。它的新，是一种未被生活浸染的“无菌状态”，是故事尚未开始就已合上的扉页。

我问他为何转让。他沉默了一下，目光掠过车，投向远处楼群的某扇窗户。

“要离开这座城市了。”他最终说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它……不太适合带走。”

那一刻，我忽然读懂了这“9成新”。那未曾磨损的百分之一，或许并非幸运的留存，而是一道隐形的缺口，一个始终未曾圆满的预期。这辆车，可能曾承载过一个年轻的、关于立足与奔跑的梦。它被精心挑选，视为在这庞大水泥森林里拓展疆域、加速人生的坐骑。它被擦拭得锃亮，等待着一次次征服通勤地图的远征。然而，某种比金属和塑料更脆弱的东西——一份工作、一段关系、一种心境——率先偃旗息鼓了。远征还未开始，主将已失了营寨。于是这辆车，这台蓄势待发的引擎，便成了梦中遗落的、最鲜艳也最尴尬的证物。它的新，是抱负的保鲜膜，也是理想的停尸布。

我最终没有买下它。我谢过他，转身离开。回头望去，那辆银灰色的雅迪，依旧静静地泊在斑驳的树影里，崭新，孤寂，与周围晾晒的床单、孩童的涂鸦车、歪斜的旧自行车格格不入。它像一个过于精美的句号，硬生生点在一行未写完的潦草人生中间。

布告栏上，那张转让启事在微风里轻轻颤动。“9成新”，一个多么诱人又多么沉重的词汇。它许诺着接近完美的性价比，却闭口不谈，那未能完成的“1成”里，究竟封存着怎样未曾启程的远方，与不得不掉头的故乡。每一件“9成新”的待售品背后，或许都藏着一个“10成”旧了的、正在默默打包的故人。那辆雅迪的崭新，不是它的骄傲，而是它前任主人，留给这座城市的、一枚光滑而冰冷的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