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动自行车：二手雅迪转让600元

“二手雅迪转让，600元。”小区公告栏上，这张巴掌大的纸条在风中微微颤动。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，笔画有些犹豫，像初学写字的孩子。右下角留着电话号码，数字写得格外用力，几乎要戳破纸背。

我盯着那串数字，想起父亲。

三年前，也是这样一个黄昏，父亲推着一辆崭新的雅迪电动车走进院子。银灰色的车身在夕阳下泛着暖光，他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车把，像抚摸新生的婴孩。“以后接送孙子上学，再也不怕堵车了。”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。那些皱纹里，藏着多少清晨六点的寒风，多少雨天披着雨衣的等待。

我拨通了纸条上的电话。接电话的是个老人，声音沙哑：“车在3号楼车棚，来看吧。”

车棚角落里，那辆雅迪静静立着。它老了——挡泥板有处凹陷，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；坐垫边缘开了线，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；最触目惊心的是车头，转向灯罩碎了，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。可它站得笔直，像退伍的老兵，保持着最后的尊严。

老人姓陈，七十多岁，瘦得像秋后的芦苇。“这车跟了我八年。”他蹲下身，指着后轮挡泥板上的凹陷，“这儿是去年冬天摔的，路滑。”又摸摸开裂的坐垫，“孙子小时候老在上面蹦跶。”他的手指在破损处停留了很久，久到仿佛能触到那些消逝的时光。

“为什么要卖？”我问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儿子一家搬去南方了，说那边暖和。”他抬头看看天，“我也该去养老院了。那地方……不让停电动车。”

风穿过车棚，吹动他花白的头发。我突然明白，他卖的不仅是一辆车，而是一段还能自主出行的岁月，一种还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自由。600元，是一个老人对独立生活最后的定价。

我想起父亲。他的雅迪去年也卖了，因为医生说他不能再骑车。买主是个外卖小哥，数出800元钱时，父亲别过脸去。那天晚上，他坐在空荡荡的车棚前，坐到月亮升得很高。

“这车还能骑吗？”我问陈爷爷。

“能，怎么不能！”他突然激动起来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。仪表盘亮起的瞬间，他的眼睛也亮了，“你听，电机声音还脆生着呢。”他推着车在车棚里慢慢走了一圈，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人。然后停下，喘着气，眼里的光渐渐暗下去，“就是……我骑不动了。”

最终我没有买那辆车。不是因为它不值600元——它太值了，值到我不敢用几百元钱买下一个老人八年的风雨晨昏。我只是帮陈爷爷把纸条重新贴好，在“600元”下面加了句：“车况良好，承载八年记忆。”

走出车棚时回头，陈爷爷还站在他的雅迪旁。夕阳给他和车镀上金边，他们站在一起，像一对即将分别的老友。在这个电动车满街飞驰的时代，有多少这样的老雅迪正在悄悄退场？它们记得每一条街巷的颠簸，记得每一个孩子的重量，记得每一次雨中归家的急切。而当它们的主人老去，这些记忆该停泊在哪里？

也许有一天，我们都会成为那个卖车的人。不是因为我们不需要代步，而是因为人生的路，终于走到了只能步行的路段。到那时，我们才会懂得，那些被标价转让的，从来不是钢铁与橡胶，而是我们曾经奔跑的岁月，和那些岁月里，不肯停下的心跳。